我梦见和我爸妈一块儿去了安徽看海。
对,安徽,看海,事实上是去看海市蜃楼。梦里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我们站在一片草地上——那草地平平地铺开,一直延伸到水边,脚下是灰蓝色的海水,像画一样挂在半空中,远处还有几座不认识的山的虚影。我爸举着手机拍全景,我妈在翻包找防晒霜,我往海市蜃楼的方向看,风很大,吹得人眼睛发干。
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不是轰鸣,是吸气——整片大海像被人掐住了喉咙,猛地往里一缩。水面凹下去一块,露出大片湿黑的沙滩,鱼在泥浆里乱跳。草地上所有人同时安静了。我妈的手停在半空中。我爸的手机啪嗒掉在地上。
大概三秒钟。
然后那道浪就站起来了。
它不是扑过来的,是站起来。像一头从海底立起的巨兽,浑身漆黑,脊背上翻着白沫,越升越高——高过了远处那几座山的虚影,高过了云。那浪头追着云跑,云往上逃,它往上追,一眨眼就钻进了低垂的云层里。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种浑浊的铅灰色。
我爸抓住我的胳膊喊了一声什么,我没听清。因为紧接着,天上开始往下掉东西。
不是雨。是海水。是从那朵吞了巨浪的云里砸下来的海水,一团一团的,每一团都有小轿车那么大。第一团砸在停车场方向,声音不像水,像一栋楼整个塌了。第二团砸在公路上,一辆白色SUV被拍成了V字形,弹了两下,翻进了路边的沟里。我妈尖叫起来。我爸拽着我就往草地后面的土坡跑。
不知道谁喊了一句“往高地走”,但高地在哪里?这里是安徽,安徽全是平地和丘陵,哪里来的高地?
草地上全是人。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拖着行李箱——我到现在都想不通,逃命为什么要拖行李箱。我爸在前面开路,我妈在中间抓着他的衣角,我在最后面。跑了没几步,我的左腿突然软了一下,不是扭伤,是那种从骨头里冒出来的酸胀感,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我的膝盖和大腿捆在了一起。我低头看,发现自己的左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,每跑一步都要拖着它往前划半个圈。
旧伤。梦里我知道这是旧伤。至于什么旧伤,想不起来了。
我们跑出草地,到了公路上。外面已经完全变了样。天空是那种发绿的黑,像淤血的颜色。地面上一滩一滩的水渍,但更多的是一种黏糊糊的湿气,吸到肺里沉甸甸的。我爸跑到路边去拦车,然后他停住了。
一辆挨着一辆的车全扁了。不是被砸的,是被压的——像一只巨大的脚从天上踩下来,把整条公路变成了一个长长的、扁平的金属千层饼。车窗碎成了粉,车顶和底盘贴在一起,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水。不是油,是水,腥的,咸的。
没有车了。
我妈说,走回去吧。
我爸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他从路边捡了三根木棍——准确地说,是从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梧桐树上掰下来的树枝。他把最直的一根递给我,另外两根给了我妈一根,自己留了一根。
我们沿着公路往南走。我不知道南边是哪里,但所有人都往那个方向走,像一群蚂蚁沿着一条黑色的线缓慢移动。我拄着棍子,左腿在地上拖着,每走一步棍子就要往地上戳一下。公路两边的土已经被水泡透了,棍子戳下去,啪叽一声,陷进去半截。我拔出来,再戳,再陷。
那个感觉很奇怪。棍子插进土里的深度一次比一次大,好像土在下面张着嘴,等着我把棍子送进去。有一棍我使了太大的劲,整根棍子没到了只剩一个把在手里,我差点栽倒在泥浆里。我爸回头看了我一眼,伸手把我拉了起来。他的手上全是泥。
路上全是人。有人哭了,有人打电话——信号居然还有,但对面好像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。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蹲在路边,一遍一遍地拨同一个号码,每拨一次就说一句“妈,没事的”,然后挂掉,再拨。一个小女孩骑在她爸爸脖子上,指着天上说,爸爸你看,云在喝水。
我抬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云确实在喝水。低垂的云层像一块巨大的海绵,正在把地面上的积水吸上去。你能看见一条一条的灰色水柱从地面升向天空,像倒过来的瀑布,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。我妈也看见了,她说,快走,腿再疼也得走。
我咬着牙往前走。棍子一次比一次陷得深,左腿从膝盖往下已经失去了知觉,我觉得自己在踩一条不属于自己的腿。公路两侧的田野全淹了,水面上漂着家具、塑料瓶和一只橘色的橡皮鸭。那只鸭子在水里一颠一颠的,像还在浴缸里一样快活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。天一直没黑,但也一直没亮,就是那种浑浊的铅灰色,像是有人把时间按了暂停。我的左腿疼到麻木,又从小腿开始恢复了一点感觉——那种针扎一样的刺痛,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。但我知道这是好事,因为这代表腿还是我的。
我爸忽然停下来,指着前方说,到了。
我抬起头。
前面是一片低矮的土坡,坡上站着密密麻麻的人,都回头望着我们来时的方向。我顺着他们的目光转过身去——
海市蜃楼不见了。大海也不见了。那个方向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水面,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。风停了。云不动了。整片水安静地趴在那里,呼吸均匀,像一个吃饱了的婴儿。
我妈握住了我的手。她的手很暖。
我的左腿终于再也撑不住了,我蹲下来,把棍子插在面前的土里。这一次,土没有往下陷。它稳稳地立在那里,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。
我又看向那片水面。它看起来那么无辜,好像从来不曾站起来过,好像那朵还在天上喝水的云,和它没有任何关系。
风吹过来,带着咸味。我爸点了一根烟,手在抖。
